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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和师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

      “胡三太奶奶驾到——!!”

      高喝声落,满堂推杯换盏的笑骂戛然而止。

      一时间,众妖尽敛声息,齐齐朝门口看去。

      就在聚精会神之际——

      “嘭!”

      一只肌肉虬结的大手率先破门而入,五根指头朝上一扣,稳稳抵住门顶横梁。

      紧接着,一颗硕大的狗脑袋低低探了进来,龇着满口犬牙,凶神恶煞地朝屋内扫视一圈。

      是我的大黄。

      确认无虞,这夯货才侧身让开门道。

      它身后,迎来四只山妖,嘿咻嘿咻地抬着一顶红木大轿,就要往门里头硬闯。

      只是。

      “咔嚓~”

      尴尬的一幕发生了。

      那轿子实在太过宽大,竟生生卡在了两扇门框之间。

      四只山妖们面面相觑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轿杠抵在门框上,嘎吱一声,再塞不进分毫。

      满堂妖魔见了这一出,面色各异,却没哪个敢笑出声来。

      正僵持间,轿内传出一个声音。

      “停。”

      四只山妖如蒙大赦,慌忙矮身,将轿子稳稳搁在了门槛前。

      “晚辈苏玄,恭迎太奶奶!”

      那老狐倌儿不知何时已移步至轿前,左右拂袖,双膝一沉,竟朝轿子五体投地地拜了下去。

      群妖见状,惊疑不定,纷纷揣测这到底是何方神圣。

      就在这时。

      “行了,起来罢。”

      轿帘,忽被人从里头挑开一角。

      那是一只修长骨感的素手,并未实握,似乎是嫌那轿帘粗糙,只用指背抵住帘边,漫不经心地向旁一拂。

      帘子晃荡未定,人已起身。

      雪白的狐裘大氅拖过轿沿,白狐毛领簇拥着如玉下颌。

      那女子微低了头迈出轿来,站定之后,满头未束的银白长发才顺着肩背倾泻而下。

      “劳诸位久候。妾身此番前来,是替大王传个话。”

      苏雪棠抬首,红唇轻启,声如坠霜:“大王神功已成,这乱骨山的天,算是稳了。日后,我等皆可高枕无忧,再不必惧怕那人族修士围剿。”

      此言一出,堂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。

      唯有那只蜈蚣精,阴沉着脸,半只虫眼斜斜瞥向我家雪棠,随后偏过头,朝老狐倌儿冷哼一声:

      “哼,狐老,您这家亲戚,好大的排场啊!大王神功已成,怎么大王不亲自来说,反倒要这黄毛丫头来传话?”

      老狐倌儿也不恼,嘿嘿一笑:

      “大王正在闭关稳固境界,太奶奶的话,便是大王的话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角落里。

      我抿下一口酒,借着阴影的遮掩,目光穿过群妖,落在我家雪棠身上。

      雪棠似有所感,足下微顿。

      原本睥睨众生的狐眸忽地一定,隔着憧憧妖影,遥遥向我看来。

      四目相对。

      她唇角忽然一弯,冲我悄悄一笑,眼波流转,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。

      “咳咳——”

      我差点把酒呛出来。

      这死丫头!

      怎么一点都不懂事?!

      既然是要做那一统天下的绝世妖后,那便要时时刻刻端着架子,要冷,要傲,要让人捉摸不透。

      怎么能每次与我对视时,都忍不住笑出来呢?

      这要是让旁人瞧出端倪,岂不是坏了大事?

      不过,好在眼下局势尽在掌握。

      方才我家雪棠说的,那虎大王所谓的神功大成,不过是个幌子。

      嗯。

      这一切,还得从几个月前说起。

      那日,我带雪棠误闯入乱骨山深处,误打误撞的遇见了一只老狐妖。

      狐族最重血脉。

      老狐妖活了几百年,一眼便认出我家雪棠体内流淌着极为纯正的祖血。

      那老东西当即便跪了,痛哭流涕,硬说是看见了狐族复兴的希望,发誓要誓死跟随我家雪棠,助她成就一代妖皇。

      有了这老地头蛇的投诚,我的计划便顺遂了许多。

      想夺下这万妖窟,最大的阻碍,自然是那位虎大王。

      虎大王虽有些本事,却是个贪得无厌的主。

      近来它为了修炼一门神功,愈发疯狂地捕食人族修士,吮其精血。

      它让老狐妖对外散布消息,说万妖窟有重宝现世,设局引诱修士前来送死。

      这一招虽狠,却也惹了大祸。

      修士们死得多了,自然引来了大大小小的同根势力前来。

      乱骨山因此成了众矢之的。

      底下的妖洞洞主们苦不堪言,整日提心吊胆,生怕哪天被大宗门围剿,早对虎大王心生怨怼。

      老狐妖老谋深算,私下里趁机拉拢了不少心怀不满的洞主。

      它暗中许诺,只待时机成熟,便一举做掉虎大王,送给人族修士炼妖丹泄愤,以换安稳。

      而这个时机,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。

      就在昨日,几个修为颇高的人族修士,为替惨死的家人报仇,杀上了万妖窟。

      那几个修士也是群狠人,自知不敌,竟使了假死之术骗过虎大王,趁其不备自爆了法器。

      昨日一战,虎大王虽胜,却是惨胜,元气大伤。

      趁它病,要它命!

      老狐妖也是果决,当夜便在虎大王的疗伤药里下了毒。

      一代妖王,就这么窝囊地被药翻了,死得无声无息。

      不过,虎大王毕竟积威深重,当年刚来乱骨山时很是讲义气,手底下还是有不少像蜈蚣精这样的死忠。

      若直接宣布死讯,只怕会引起内乱。

      所以,今晚这“宴”,实际上是一场鸿门宴。

      那轿子卡门,也是故意为之,目的是堵死出口!

      我们的计策,便是要联合那些已被拉拢的洞主,借着庆祝的名义,一举将那些死忠于虎大王的妖物,尽数清洗干净。

      而我,也是来支援的。

      “差不多了。”

      我揉了揉身旁酒儿的小脑袋,又摸了摸储物袋中蓄势待发的千余张符箓。

      只要今晚一过,这万妖窟,便姓沈了。

      想到这,我不由笑了笑。

      这一路走来,虽有波折,却也算顺风顺水。

      我相信,只要我家雪棠安在,只要这股势力能成,日后在修仙这一条漫漫长路上,我也能一路顺下去!

      这是开端。

      也是我沈念安梦寐以求的……

      “人!是人啊!”

      就在我心中盘算正酣之时,一声尖锐的惊呼突然在酒肆内炸响。

      我心头猛地一惊,浑身肌肉瞬间紧绷,符箓已扣在袖

    中指尖。

      暴露了?

      难道是我身上的人气没藏住?

      我下意识地就要暴起伤妖,却发现周围妖物的目光并没有看向我,而是通通地看向了我的……旁桌。

      “啧啧啧。”

      只见那个一直埋头胡吃的清秀女妖,此刻妖形尽褪,露出一身素旧道袍。

      “当啷~”

      一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被她随手扔在地上。

      她对周遭惊恐的群妖视若无睹,只是伸出油腻腻的素手,吐出小舌,一遍遍舔舐着滑腻的掌心肉,边舔边含混不清地念叨:

      “咱那时穷,自个儿都吃不饱,咱让它走,它不听,它非得跟着咱,咱吃观音土,它也吃,咱说你是虎,虎吃土像什么话?它说主子吃的得,它也得吃啊。”

      “咱到底还是给它养大了。前些儿个,它跟咱说,不想拖咱后腿,要出去自己营生,咱寻思着,它好歹是只虎,能出啥劳什子事,就让它疯情去了。”

      “临走前,它给咱磕了三个响头。它说主子,等它出息了,在山里头当了大王,就把咱接过去……”

      “你们说……它傻不傻?”

      女道人抬起头,朝周围的群妖咧嘴一笑,泪珠子却大颗大颗地滚下来:

      “它他娘的就那么大点儿个崽子,上哪儿当大王啊?!”

      话音刚落,满堂死寂。

      所有妖魔的目光,都钉在了那个女道人的身上。

      蜈蚣精此刻满脸煞白,数百条虫足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。

      它认出来了。

      不,在场所有的老妖都认出来了。

      这女道人,就是那虎大王的主子!

      『不好!她是来寻仇的!』我暗暗道。

      昨日虎大王死后,这女道人定是感知到了什么!

      “动手!”

      老狐倌儿到底是见过风浪的,率先反应过来,嘶声暴喝。

      话音未落,早已埋伏在梁上、暗角、酒坛后的数十只拉拢过来的洞主齐齐现出真身,妖气冲天,朝那女道人扑杀而去。

      而我的大黄,反应比谁都快。

      它本就守在门口,听见动静,兽瞳一缩,后腿猛蹬,那一身横练的肌肉霎时绷成鼓凸肉块,一拳裹着妖风,轰然砸向女道人面门!

      这一拳,是大黄的全力。

      能碎石。

      能裂山。

      能把一个练气修士打得倒飞三丈!

      然而。

      那女道人对此攻势,却只堪堪一挥衣袖。

      “咣——!”

      一尊丹炉从袖中飞出,炉身不过巴掌大小,可甫一脱袖,便在半空骤然胀大,炉口朝下,兜头罩落。

      大黄被罩入炉中,那一拳,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炉壁上。

      “嗡———”

      炉壁纹丝不动,反震之力却将大黄整条手臂的骨头寸寸震裂,碎骨的声响清晰传入我的耳中。

      大黄发出一声惨嚎,还未来得及后撤,丹炉忽地倒悬而起,炉口猛地一吸。

      “汪——!!”

      大黄挣扎着。

      那条在无数恶战中从未退缩过的大黄拼了命地扒着地面,爪痕在木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四肢撑得青筋暴突。

      可那股吸力浩大如潮,根本不是它能抵抗的。

      大黄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、扭曲、崩解。

      我亲眼看着它的皮毛化作焦灰,血肉化作赤红药液,骨骼化作白色粉末,一缕一缕地卷入丹炉之中。

      炉盖自行合拢。

      三息。

      仅仅三息。

      炉口再度开启时,吐出一粒暗红色的丹丸,稳稳落入女道人掌心。

      她将那丹丸凑到鼻尖嗅了嗅,随后。

      仰头。

      张嘴。

      吞了。

      “倒颇有些滋味儿。”

      她咂了咂嘴。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冻住了。

      不。不要……

      我的本命灵符中,属于大黄的那一缕魂魄,没了。

      “诸位。”

      丹炉下,女道人挥一挥衣袖,环视四周,平平淡淡道:

      “既然都在,那便一齐给咱虎儿陪葬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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