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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和师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

      酒肆。

      满堂妖魔,已死了七七八八。

      断肢残躯被横七竖八地扔在桌案上、断凳间,有的甚至被一掌拍进了墙里,只余半截身子歪斜着露在外头。

      剩下那些还喘气的,皆瘫倒在地,连逃命的力气也使不出半分。

      它们到死也没想明白,这小小万妖窟,何以会惹来一位真正的筑基修士?!

      只区区数十息的工夫,百余只妖魔,便被废了个干干净净。

      “你这小毛怪,又是何必呢?”

      断梁之下,女道人的声音悠悠传来。

      我捂着怀中酒儿的小嘴,背靠在一张半倒的桌子后头,侧首回望。

      只见那女道人单手揪着老狐倌儿后颈那蓬花白的狐毛,将它整个儿提溜起来,悬在半空。

      “咱且问问你。”

      女道人将那张老狐狸脸提到眼前,眯眼打量:“究竟是谁,想要咱家虎儿的命?”

      老狐倌儿没应声。

      它浑浊的狐眼半阖着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      “装死?”

      女道人冷笑一声,指尖一扣,生生剜出它一只眼珠子:

      “方才逃走的那只白狐,是你家主子罢。”

      老狐倌儿:“……”

      “啧啧。”

      见它还不说话,女道人忽而喜滋滋道:“听说,你们狐族最重血脉。”

      “诶……你说,咱要是逮着了那白狐,往窑子里一送,凭你家主子那勾人的大屁股,一天下去,能赚几个符钱?”

      “哦,对了。咱家里养了一窝猪妖,公的,膘肥体壮,正愁寻不着母配。咱若是把你家主子带回家,让那几头黑猪骑上一骑,配上黑猪精的崽子,你说生出来的小东西,是长毛呢,还是长鬃呢?”

      她越说越来劲,拎着老狐倌儿快活地晃了晃:

      “配完了猪情,还有狗、有虫、有蛤蟆。咱就让她一窝接一窝地下崽子,下到那肚皮松得兜不住了为止。到那时候,你家主子,就成了一头合不拢腿的母畜牲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这一番话下来,老狐倌儿终于挤出了一声沙哑的残笑。

      它费力抬起仅剩的一只眼,看向女道人,嘿嘿道:

      “前辈……真是好眼力……一眼便识得了太奶奶血脉不凡。”

      “那便说罢,杀咱家虎儿这事,是那白狐指使的么?”女道人问。

      “是。小老儿……不敢欺瞒前辈……”

      老狐倌儿似是认了命,几缕染血的白须颓然耷下,话锋却忽地一转:“不过,前辈若想知道这里头的缘由……可否……凑近些?”

      “哦?”女道人挑眉。

      “小老儿嗓子烂了……实在说不得大声……”

      老狐倌儿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,瞧着当真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。

      女道人笑了:

      “行。”

      她还真凑了过去。

      并非不知这老狐倌儿可能有诈,而是根本不在乎。

      在筑基修士的掌心里,一只练气期的垂死老狐妖能翻出什么浪花?

      她侧过头,将那颗花白的狐狸脑袋拎到自己耳旁:

      “说罢。”

      “缘由便是……”

      老狐倌儿张嘴,喉头滚动。

      下一瞬。

      “呸——!!”

      一口浓痰。

      又浓又稠、裹着血丝,被它攒足了最后一口气力,吐进了女道人的耳窍里。

      那粘稠的污秽顺着女道人白皙的耳廓缓缓流下,挂在她那如玉的侧脸上,显得格格不入,极尽恶心。

      满场死寂。

      屋中苟活的妖魔们全都僵直了身体,眼珠几欲突眶。

      我也愣住了。

      这老东西……倒真有些硬气。

      它挂在女道人手里,仰着那颗花白的狐狸脑袋,笑得浑身直抖。

      “呵呵……呵呵呵……”

      “前辈恕罪……小老儿活了三百年……临了临了……就想让前辈记住小老儿……”

      疯情“三百年了……头一遭给筑基修士的耳朵里头喂了口痰……值了……嘿嘿……值了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女道人歪着头,似乎愣了一瞬。

      紧接着。

      “哈哈哈!有种!有种!”

      她莫名爆发出一阵狂笑。

      笑得花枝乱颤,直不起腰,腕间道铃叮当作响,清脆悦耳。

      “嘿嘿……前辈过奖……咱青丘狐族……死也得死个利索……”老狐倌儿咧嘴道。

      “利索?”

      女道人突地止笑,瞳孔一缩。

      明明笑意还挂在脸上,可那只沾着血的玉手,却不知何时已箍住了老狐倌儿的面皮。

      “好,那咱便成全你!”

      五指骤然收紧,猛地一扯。

      “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
      皮肉分离。

      花白的狐皮一寸一寸地从身上撕裂,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红嫩筋肉。

      凄厉惨绝的哀嚎声中,一张完整的、带着温热血丝的狐狸皮,竟被女道人活生生地从头剥到了脚。

      鲜红的肉体还在痛苦抽搐,女道人却连看都不看一眼,随手将那张狐皮弃若敝履。

      随后,她当着满堂妖魔的面,张开红唇,对着那还在搏动的鲜红生肉,一口咬下。

      “嘎吱~、嘎吱~”

      死寂的酒肆里,开始不断回荡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。

      待咽下最后一口血肉,女道人这才意犹未尽地用手背擦过红唇,缓缓转过身:

      “咱老远就闻着你那一身狐骚味儿了……白狐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门口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。

      是我家雪棠,她终究还是回来了。

      方才,那老狐倌儿不惜自爆丹田,以命换来一瞬生机,助我家雪棠遁逃。

      而在那混乱炸开的同刻,我则是躲在阴影里,从袖中摸出师父临行前塞给我的匿身符。

      “安儿,此符乃是爹爹曾寻来得一桩机缘。为护我周全,他将此符一直封在为师的泥丸宫中,算是为师的一张底牌。”

      “今日,为师传于你。此符可在筑基修士面前隐匿身息,持续一炷香。万不得已时方可动用,只此一张。”

      师父的话犹在耳畔,可眼下这酒肆已被那女道人的灵力封死。

      即便我借着师父的符箓隐去了身息,也不过如瓮中之鳖,避无可避。

      等这一炷香烧尽,我和酒儿依然会暴露在那女道人的面前,被她折磨致死。

      我逃不掉。

      雪棠她心里自然清楚。

      所以她去而复返,不是为了送死,而是为了……换我一条生路。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我靠在半倒的桌子后头,冷汗不断从后背渗出。

      心中的算计一条一条地列出来,又一条一条地被我自己否掉。

      无论怎么算,怎么盘,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。

      练气与筑基之间的鸿沟,从来不是用计谋可以填补的。

      如今大黄一死,我的战力已折去三分之一。

      “若是今日,雪棠和酒儿皆死在此处……”

      我咬住后槽牙,将情这股子翻涌的情绪生生压回肚子里。

      不能乱。

      现在还不能乱。

      蛰伏多日的布局,拉拢洞主、杀虎大王、里应外合的鸿门宴。

      这盘棋,已被那女道人一脚踢得稀烂。

      但这都无所谓了。

      毕竟雪棠还在,酒儿还在,我还在。

      只要人还在,就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!

      所以,无论如何,我们一个也不能死在这儿。

      念及此处,我将怀中的酒儿扭过身,往后推了半步。

      “酒儿。”

      “主人……”

      小丫头仰起脸。

      “听好了。”

      我盯着她的眼睛:“待会儿,主人要出去。”

      小丫头的瞳孔微颤。

      我继续道:

      “你就躲在这桌子后头,不许动,不许出声。你若感知到那女道人有一瞬的失神,便速速现出原形,冲出来将主人和雪棠吞下,带走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小丫头点点小脑袋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“哟。”

      从桌后起身时,女道人立时察觉到了散去匿身符的我。

      她偏过头来,目光落在我身上:

      “咱说这白狐为何要回来,原来还藏着一只呢。”

      “前辈,虎大王之死,皆是那老狐倌儿一妖所为,可否看在我宗门的面上,饶过我等?”

      我心头砰跳,面上却纹丝不动,抱拳一揖。

      这女道人虽然疯癫,但修仙界的规矩她不会不懂。

      杀一个散修无妨,可若牵扯到一位大宗门的弟子,那便是与大宗门结仇。

      除非她有把握应对大宗门的追杀。

      否则,她多少要掂量掂量。

      “哦?你的宗门?”

      女道人闻言,嘴角一勾:

      “哪宗?报上名号来,咱听听。”

      “太上符宗,可否够资格?”

      我淡淡道。

      “太上符宗……”

      女道人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。

      我紧盯着她的面色。

      太上符宗。

      八大“太上仙宗”之一,符道至尊。

      这四个字在修仙界的分量,便如同凡俗之中天子的金字招牌。寻常修士闻之色变,便是那些横行一方的老怪物,也不敢轻易招惹。

      我赌的就是这块招牌。

      只要能让这疯女人多犹豫一息,我便多一息的活路。

      “你是太上符宗的弟子?”女道人似乎颇有忌惮。

      “晚辈正是。”

      我笑着应道。

      她这般小心的询问,莫非……是要成了?!

      就当我要松下一口气时,那女道人忽然轻飘飘地问道:

      “姜道韫师姐,近来可好?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这忽如其来的一问,让我怔了片刻。

      这么巧?

      她刚好就认识太上符宗的师姐?

      “怎么,你不认识师姐?”

      前方,女道人正歪着脑袋看着我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
      那笑容很浅,浅得几乎看不出端倪。

      可偏偏就是这份浅,让我后背的冷汗又渗出了一层。

      她在等。

      等我的反应。

      “是。姜师姐待我不薄,近来符道大成,好得很哩。”

      我硬着头皮,只好故作是这姜道韫的小师弟。

      “哦!原来是咱的小师弟呀!”

      姜道韫咧嘴笑道。

      “我去你妈的—书—!”

      这疯女人下套耍我!

      我暴喝一声,当即甩出袖中仅存的数十张唤妖符,厉声喝道:

      “出来!”

      符光炸裂。

      数十道黑影从符箓中狂涌而出,朝她扑杀而去。这是我最后的底牌。

      “拦住她!”

      精怪们应声嘶吼扑上。

      可姜道韫只轻描淡写地推出一掌。

      砰!

      十余只精怪,半息不到,尽数炸作血雾,死绝!

      但这点拖延,足够了。

      “嗡——”

      一股诡异而隐晦的精神波动,自门口处无声无息地荡开。

      是幻术。

      我家雪棠方才在外头已蓄好了势!

      自引气入体后,她便觉醒了天赋神通,瞳中幻界。

      其狐眸可将灵力凝于瞳仁深处,化作一方虚幻之境,侵入他人神魂。

      只是此术施展前须缓缓蓄势,蓄满之后,还须在一刻钟之内施展,否则灵力便会倒灌反噬。

      今夜这场鸿门宴,我原本打算让她在席间慢慢蓄势,待众妖戒心最弛之时,一举施术,将它们尽数迷杀于席间。

      可姜道韫的出现却打乱了一切。

      若非那老狐倌儿自爆丹田,我家雪棠也无法遁逃于外进行幻术的蓄势。

      “幻术?”

      姜道韫瞥了我家雪棠一眼,只是笑笑:“就这点微末道行,也敢在咱面前班门弄斧?”

      “狂妄!”

      话音方落,苏雪棠那双绛红色的狐眸骤然亮如血月。

      周遭景象瞬间扭曲!

      “韫儿……韫儿回来了……”

      幻象之中,几道慈祥温和的人影缓缓浮现。有白须飘飘的老道,有眉眼温柔的妇人,他们满脸慈爱地伸出手,试图抚摸姜道韫的脸颊。

      全家老小,骨肉至亲。

      苏雪棠这幻术,直指这疯女情人内心深处最柔软之地。

      “韫儿……你怎的又瘦了……”

      一美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来,伸手就要去摸姜道韫的脸。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姜道韫没有动。

      那只方才还杀伐果断的手,此刻竟微微垂了下去。

      成了!

      “就是现在!”我狂吼出声。

      潜伏在桌子后的酒儿没有丝毫犹豫,浑身妖气冲天而起,身形陡然暴涨,眨眼间便化作一白蛇,深渊巨口猛然张开,朝我和雪棠一口吞来!

      只要吞下我们,以酒儿原形的速度,冲出酒肆,遁入深山,未尝没有一线生机!

      我死死盯着那张越来越近的巨口,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
      那疯女人还没动身!困住她了!雪棠做到了!我们还能活下去!

      然而,下一瞬。

     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,在扭曲的幻境中幽幽响起。

      “爹

    ,娘……你们怎么又活了?”

      姜道韫看着幻境中满眼慈爱的父母亲族,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怀念,反而透出一股疯狂与兴奋。

      “当年为了筑基,女儿可是一口一口,把你们给活吃了的呀……”

      她咯咯地笑着,癫狂至极:

      “既然你们又活了,那女儿只好……再吃你们一次罢。”

      “轰——”

      筑基期的恐怖威压轰然引爆。

      逢父杀父。逢母杀母。逢亲眷杀亲眷。

      须臾间。

      幻象寸寸碎裂。

      “咳咳——”

      幻术被暴力反噬,我家雪棠咳嗽几声,双眼流出两行血泪。

      “这双眼睛,真漂亮。”

      犹如鬼魅般,姜道韫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了我家雪棠面前,狞笑道:

      “用来炼丹,正合适!”

      “啊——————!!”

     疯情 一声凄艳的惨叫在酒肆中炸开。

      两颗绛红的狐狸眼珠被生生抠了出来,连着血丝和经络,挂在姜道韫的指尖上。

      苏雪棠双手捂住空洞的眼眶,鲜血从指缝间疯涌而出,整个人朝后跌倒。

      “雪棠——!!”

      我拼了命地朝她扑去。

      酒儿蛇躯暴射而出,试图将雪棠卷入口中。

      可不料,我们皆被她一掌拍飞,砸在血肉模糊的墙根下。

      “去!”

      姜道韫大袖一挥,一把抓住瞎了眼的苏雪棠,如同扔一块破布般,毫不留情地将她掷入了熊熊燃烧的丹炉之中。

      “不——!!”

      我目眦欲裂。

      “噼啪……滋滋……”

      丹炉盖死死合上,我家雪棠绝望的抓挠声和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炙烤声,从炉内清晰地传出。

      半响,惨叫声彻底平息。

      一颗泛红的血丹,从丹炉中悠悠飘出,落入了姜道韫的手心。

      酒肆内,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    姜道韫晃着手中那颗狐丹,一步一步,踩着黏腻的鲜血,走到我的面前。

      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我。

      “小东西。”

      她蹲下身来,用沾着雪棠鲜血的指尖,挑起我的下巴。

      “你方才说……你是太上符宗的?”

      道铃轻响。

      她染血的眼,笑盈盈地看着我:

      “再编一个来听听呗?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半边肋骨断裂,腥咸的逆血堵在我喉口。

      远处,酒儿缩回了小丫头模样,倒在碎墙根下,浑身是血,一动不动。

      “怎么?不编了?”

      “婊子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我说,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婊子。”

      “哦哦。这样呀。”

      她忽地松开我,朝酒儿走书了过去。

      “别——”

      我撑着断骨欲起,膝盖却被灵力重重压下,重新跪倒在血泊中。

      “急什么?”

      姜道韫头也不回。

      她走到酒儿面前,蹲下身,用指尖拨开小丫头糊了满脸的血发。

      “哟,长得还挺水灵。”

      酒儿半昏半醒,那张小脸煞白。

      “几岁了这是?”姜道韫用哄小孩的语气问,“嗯?”

      她扭头看向我,笑道:

      “这是你的小仆从?方才变成大蛇那只。嘿,长得嫩是嫩。”

      “你要干什么?”

      我死死瞪着她。

      “干什么?”

      姜道韫笑了。

      “你不是骂咱没人要么?”

      她笑得极恶毒:“那咱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咱家那窝猪妖啊,不挑食的。大的吃,小的也吃。活的骑,死的也骑。”

      “这么小一只……正好。”

      她低头看了看酒儿,舔了舔红唇:

      “配出来的崽子,应该比你那白狐的小一圈。不过不要紧,多配几窝就是了。实在不成,等养个几年,养大了再配……”

      “闭嘴——!!”

      我嘶声怒吼。

      胸腔里的断骨随着这声吼搅动开来,刺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
      可我顾不得了。

      酒儿……酒儿她才那么小。

      她只是一个小丫头。

      “哎呀,急了急了。”

      姜道韫又笑出了声:“你看看她,你看看。多乖啊,听话得很呢。”

      她说着,忽然用力捏住酒儿的脸颊,将那张小脸朝我的方向掰了过来。

      “叫声主人听听?嗯?”

      酒儿的嘴被捏得变了形,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,茫然地望向我。

      “主……主人……”

      “你看,多乖。”

      姜道韫啧了一声,“可惜,咱家虎儿不在,不然定是要肏烂她的。”

      她随手一扔。

      酒儿的身体摔在我面前,小小一团。

      “对了。差点忘了桩事。”

      她将那颗雪棠的狐丹举到我面前。

      “这颗丹……”

      姜道韫将狐丹放到鼻尖嗅了嗅,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……咱本想一并喂猪了。不过呢,咱今儿高兴,给你个机会。”

      “——!?”

      我浑身的血全涌到了头顶。

      “你若肯跪下来,叫咱一声娘,再把头磕出血来,咱便把这颗丹还你。如何?”

      “滚。”

      姜道韫见我不动,倒也不急,歪着脑袋,笑吟吟地俯视着我:“怎么?怕疼?”

      “咱数三下,你要是不……”

      “我呸——!!”

      我猛地抬头,将滔天的恨意和血沫,狠狠吐在她的脸上!

      猩红的血水顺着她的眉眼、鼻梁蜿蜒流下,将她那副高高在上的笑脸,染成了恶鬼般的狰狞。

      姜道韫脸上的笑容,一点、一点地消失了。

      她没有去擦脸上的血。

      那双原本充满戏谑的冷眸中,此刻只剩下令人生畏的森寒戾气。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砰!没有任何征兆的一记重拳,狠狠砸碎了我的面门。

      我的鼻梁骨瞬间被锤得塌陷粉碎,剧痛伴随着温热的鲜血,和碎骨碴子倒灌进鼻腔和气管,呛得我剧烈抽搐起来。

      “嗯。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。你方才吐咱一脸血的时候,是用这双眼睛瞪着咱吐的罢?”

     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眼睛上。

      我知道。从她抠出雪棠那双眼睛的时候,我就知道她迟早会对我做同样的事。

      可知道归知道。当那两根冰凉的指尖真的抵上我眼眶边缘的时候,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绷紧了。

      眼球被手指挤压的感觉,不是疼。

      是一种无法形容的、从颅腔深处传来的胀裂感。

      “噗——”

      我的世界,永远陷入了黑暗。

      “最后了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从上方飘落。

      黑暗中,我感觉有一只手粗暴地掰开了我碎裂的下颌。手指探进来,捏住了舌根。

      “你方才说什么来着?什么没疯情人要的婊子?”

      刺啦——

      一截血淋淋的舌头,从我的口中被生生扯出,连根拔起。

      我说不了话了。

      看不见了。

      十指碎尽,双腕折断,两臂稀烂,肋骨全碎,鼻梁塌陷,双目尽失,断舌无声。

      我趴在自己的血泊里,像一条被剔了骨的鱼。

      可她的灵力还锁着我的神魂。

      不让昏。

      不让死。

      让我清醒地泡在这片黑暗和疼痛里,泡到她满意为止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。耳畔那些不堪入耳的羞辱终于稀薄了下去。

      她似乎是腻了。

      于是,她干脆将两根手指插进我耳道,搅烂我耳膜。

      要死了。

      我心想,这下她应该是要下死手了。

      放空大脑,我平静的等待死亡降临。

      修仙世界便是这样,一招不慎,满盘皆输。

      由不得我。

      我此生最遗憾的,也许就是未能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了。

      师父若晓得我死了,她会伤心吗?

      想到这,我愈发怨恨自己先前太过心高气傲,最后竟惨落得如此下场。

      我为何不在淮阳城,带着我家雪棠,先苟在地下疯情洞府里修仙?

      待修成筑基,或有遁逃的秘术,再出去修行也好。

      哎。不过事已至此,再如何后悔也无用了。

      因为,我终归还是要死的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“嗯?我怎么还没死?”

      时间在一分分流逝着。

      按理说,这么久了,我应该死了的啊。

      可本该死去的我,却在这时,看见了一束光。

      但我已瞎了双眼,不可能看见光。

      可我偏偏“看”见了。

      回过神来,我才发现,我不是用眼睛去看的。

      是泥丸宫,识海深处,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。

      一道紫色的光,从眉心处透了出来,温和而浩渺,无声无息地弥漫开去。

      紫光之中。一张符箓从我的眉心缓缓浮出。

      它通体呈紫,符文流转间,竟隐隐有万千细小的符篆在其表面游走。

      那张紫符悬在我面前,温润的光芒笼罩着我,将我断裂的肋骨一根根接上,将我撕裂的脏腑一寸寸弥合,将我口中、鼻中、眼中的鲜血尽数化去。

      然后,我看见了酒肆内的光景。

      那个叫姜道韫的女道人,此刻竟狼狈不堪。

      她身形暴退数步,周身灵力狂乱涌动,如临大敌。

      先前气势凌人的丹炉,竟被激得倒飞入袖。

      而将其逼入绝境的。

      正是我的师父。

      “师父,您怎么来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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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开局被退婚,我强势拿下岳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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